从“武汉肺炎”到反华情绪
作者:刘裘蒂  

在美国国务院把中国旅行警戒提升到最高的第四级,警告美国公民不要在新型冠状病毒爆发之际前往中国后的一天,特朗普政府在1月31日宣布进入“公共卫生紧急状态”,从美国东部时间2月2日下午5时开始禁止最近访问中国的非美国公民进入美国,并且任何在过去14天内到过湖北省的美国人将被强制隔离14天,同时要求最近访问过中国其他地区的所有美国人进行健康筛查和自我隔离。

这个宣告代表了1960年代以来美国联邦政府首次实施强制性隔离机制,不但使美国大众进入了高度警戒的心理状态,也为基于新冠病毒而衍生的种族歧视提供了爆发的温床。除了对于疫情抗战之外,华人是否将会受到新一波的“抗中情绪”?

在旧历年之前,美国的华人家长之间便流传着一则短信“教战守则”,提示父母如何教导子女在学校里面应对有关“中国制造的病毒”的言论。正如埃博拉病毒不是“刚果病毒”,H1N1流感病毒不是“墨西哥病毒”,中东呼吸综合症冠状病毒不是“沙特病毒”,新冠病毒不应该被视为“中国病毒”。

但我们必须接受的现实是,疫情不可避免地将会重创中国的形象,特别是对于经济实际的影响,如果疫情拖延下去,不但工厂复工困难,造成供应链的破裂甚至外移,也将对中国消费性产品的“安全性”产生意象上的冲击。

这其实远远超出了病毒“起源”于中国的事实,更为关键的是,人为的因素使得疫情接近失控才公诸于社会,错过了控制疫情扩散的黄金期。目前重中之重是早日把疫情控制住,即使当外国关闭了边境也要以正面的态度来应对,共同防止疫情的扩散,也可以防止未来疫情反向地传回中国来。

国际的关注有许多是基于对国内疫情公布的透明度质疑,这是长期以来中国媒体管控和呈报体制所积累的代价,而疫情更是加重了怀疑和“不信任度”。

在古代民智未开的时候,瘟疫被视为上天对一个族群的惩罚,同时对患者产生一种歧视,把他们视为这种毒害的“体现”,这也表现为疫情爆发后,一些中国人对武汉人、湖北人及其他“疫区”的歧视,当然这也是出于害怕被传染的“自保”,但我们必须超越迷信,不能催生一种讳疾忌医的心态。

“武汉肺炎”这个词本身就对一个地方及其居民有相当的负面影响,而这个病毒现在不幸又戴上了“中国”的标签。最新一期英国《经济学人》杂志的封面图是地球戴上了五星旗的口罩。

大灾难面前,总是会留下可歌可泣的故事,但是,新冠病毒下的人性,似乎使人失望,特别是灾区割席的情况下出现的群众恐慌,以及随之复燃的种族歧视。

有韩国餐馆挂出“禁止中国人进入”的标志,50多万韩国人陈情青瓦台禁止中国人入境。

香港专职医疗人员及护士协会以威胁罢工敦促香港政府对中国内地全面封关。

日本的推特用户甩出了#ChineseDontComeToJapan#(中国人别来日本)的推文话题。

在新加坡,超过12.5万人签署了一份请愿书,敦促政府禁止中国公民进入。

马来西亚的类似请愿书在不到一周的时间内征集了40万个签名。

法国有地方媒体用“黄祸”字眼描述了当下的情境,之后道歉。媒体也报道了一些法国的东亚人,无论是不是中国人,还是最近没有去过中国,都遭受歧视。推文标题#JeNeSuisPasUnVirus 和#ImNotAVirus (我不是病毒)开始在线流行。

在亚洲和美国,有韩国人、柬埔寨人和越南人报告说,在新冠病毒爆发期间,他们成为种族主义的攻击对象。

这些迹象显示,随着新冠病毒的传播,种族主义和仇外心理也在各地热烈传播起来。

最显著的是,关于中国人吃野味危及人类的视频成为网络奇观。纽约长岛拿骚县牡蛎湾镇长、前纽约议会第九区议员约瑟夫•萨拉迪诺发表了一系列推文,如“中国需要用蝙蝠汤放松”、“中国文化似乎包括吃很多生的和令人作呕的动物/虫子,我对#冠状病毒一点也不感到惊讶”等令人愤怒的言论。

在讨论武汉疫情的沸沸扬扬中,一名中国女孩用筷子吃一只几乎完整的蝙蝠的视频在西方媒体疯狂转发,导致“恐中主义者”和一些推特用户指责中国人的饮食习惯是“肮脏的”,尤其好野味这口儿。

但《外交政策》杂志发文澄清,其实这则录像的拍摄地根本不在武汉,蝙蝠也不是武汉美食;它显示的是在线旅游节目主持人汪梦云在太平洋岛屿国家帕劳吃的一道菜。

在我看来,在大众越来越担心病毒性大流行的时候,这则录像被张冠李戴,使隐藏的“种族歧视病毒”找到了“宿主”,用来指射外国人(特别是亚洲人)的饮食习惯“令人恶心”。

这篇文章同时指出,中国人或其他亚洲人吃昆虫、蛇或老鼠的图像经常在社交媒体或作为点击诱饵的新闻报道中流传。而这次又交织了另一个古老的种族主义观念,变成“肮脏的”中国人是疾病的传播者,正如《纽约每日论坛报》在1854年所写的老掉牙刻板印象,中国人“在所有观念上都是不文明、不洁、肮脏的。”

我认为这种偏见本身才是不文明和肮脏的。互联网媒体Vice发文解释这种结合了“病菌恐慌”和“种族偏见”的思维模式:

“在美国,我们习惯于有限的蛋白质选项,我们习惯的购物模式是将塑料包装好的肢解动物身体部分放在杂货店的冷藏箱中,在这样的饮食文化下始终有一种暗流,认为亚洲人的饮食习惯本来就是‘怪异’和‘令人不安’的。当这些饮食习惯与健康恐慌联系在一起时,即使这样的关联是如何不确定,这些信念就成为不把中国人当人,并把他们的生命视为一文不值的借口。”

要遏制这种新冠病毒和反中情绪捆绑,我们自己也先要跳出这种把病毒和歧视心态结合的思维模式,不要把所有健康检疫的考量都与“歧视”划等号。

我在1月30日从台湾飞回纽约,从高雄到东京转机之前,包括飞行人员在内,机上几乎看不到任何一个人不戴口罩。从东京飞往美国的路上开始,几乎是东方人戴口罩而西方人不戴。

下了飞机,戴口罩的几乎是以亚裔为主。尽管纽约市已经有一还未确诊的疑似病例,基本上曼哈顿街面上很少人戴口罩。

我和在华盛顿特区和旧金山湾区的华人领袖沟通后发现,虽然社交媒体上偏激的言论很多,但目前大多数人仍然没有在生活中明显感到歧视华人的现象。这可能是由于我们所出入的生活圈都是自我选择,往来的是对华人持着开放态度的美国人或国际人士。有朋友指出,反而所谓“歧视”较多来自华人本身对于其他华人的高度紧张。

但《世界日报》报道了威斯康辛大学有两名国际学生从武汉返美后,必须搬进特别宿舍并接受定时体温检测;亚利桑纳州立大学出现一例冠状病毒确诊后,有学生发起连署要求停课;迈阿密大学有两名学生从中国返美后出现疑似症状,该校决定延后篮球比赛防疫。

在这样的氛围下,“许多校园的学生觉得反华情绪逐渐高涨,而且还扩及亚裔后代。有些学生在网路贴文表示,他们会避开所有亚裔同学,或者避免前往中国城。”

反过来说,病毒开始在中国国内流传之际,国内不少“美帝阴谋论”之说,直接把病原视为生化武器赖给了美国,这也是一种“歧视”。

在加缪的小说《鼠疫》中,封城带来的孤独感,使城里和城外的人口形成一个天然的心理屏障,带来了种种人性的光辉和黑暗。当华人面对种族歧视时,更要谨慎,不要反应过度,因为在灾区割席的情况下,自保和仇视的边界线容易混肴。

我个人的体验是,至少在美国受过高等教育的群体里,坦诚布公反而是赢得信任最好的策略。如果我患了感冒,我会用对方的角度来思考,尽量避免与他人接近,甚至自我隔离,并且诚实告知,从来没有因此而受到歧视,反而朋友和同事会非常尊重。越是要藏着掖着自己的病情,反而效果更糟。宁可自己错失了一场舞会或一次商机,也不愿意糟蹋别人的健康。如果抱着这样的心态,别人反而会敞开心怀,接纳我也是肉身之躯。

虽然疫情的蔓延不免在国际间引起种种政治上的解读,但我认为国内和国际舆情都应该“去政治化”和“去巫蛊化”。从一个公共健康的视角来看待疫情,便不会执着于美国对华旅行令是否意在挫伤中国崛起的阴谋论。其实,做出这样的决定,白宫也必须牺牲短期美国经济和股市的强劲度,来换取长期的公共健康。

正如一所美国学校致信家长:“每个人都会生病,不要因此而孤立中国人和任何你认为与中国有关系的人,更不要歧视生病的人,因为这会让生病的人为自己生病而羞耻,从而隐瞒病情,不保护他人。我们防的是病毒,而不是中国人,越是危难之际,越需要冷静、理智、人性、团结。

这封信也是写给华人:生病并不可耻,借由疫情煽动种族偏见或族群仇恨才可耻,讳疾忌医、甚至隐藏疫情而危害公众健康才可耻。在生物病毒的危机肆虐下,我们更不能让心智生病,因为那是我们作为人类面对病毒最后的防线。

文章来源:FT中文网http://www.ftchinese.com/story/001086144?adchannelID=&full=y。
发布时间:20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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