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鱼的乐趣
作者:韩大元  

最早接触钓鱼是在少时。在我家旁边有一条小河,记得河水清可见底,是我和邻居小伙伴们一起钓鱼的好去处。当时除了半天上学,没有其他的娱乐活动,钓鱼是我们的一种娱乐与消遣。记得有时我们早上五点半就出门,带着前一晚在泥里挖出的蚯蚓前往河边,趁着上学之前先“活动一下”。那时没有像样的鱼竿,就随手折根竹子,用细铁丝或者绳子绑成一根一米长的鱼竿,系上鱼线和钩,用的倒也顺手。河里的鱼都是小鱼,钓上来的主要喂家里养的鸡。当时家里生活并不富裕,养了鸡,鸡蛋是家里最好的“美食”。所以钓鱼对我来说,与其是一种消遣,不如说是想为家里做点贡献。80年上了大学之后,钓鱼的机会自然就少了。在长春,虽然有南湖等湖泊河流,但一则大多禁止钓鱼,二则自己的学业繁忙,课余时间踢球,摸鱼竿的记忆也就停留在儿时了。

84年到北京读研究生,87年留校任教之后,开始有机会重拾钓鱼的爱好。90年代初,法学院的孔庆云老先生组织了钓鱼协会,组织协会成员不定期地外出钓鱼,当时的老院长曾宪义教授和周柯、龙翼飞、王新清等几位教授都参加了钓鱼协会,我作为协会成员每次都积极参加钓鱼活动。集体钓鱼活动一般安排在周末,有时早去晚归,有时在郊区住一晚,第二天早起钓鱼。孔老先生钓鱼技术高,渔具也十分专业,会根据钓鱼位置、目标鱼种等相关因素调整自己的装备,让我很羡慕,经常向他请教钓鱼技术。常见的情景是,我们几人并排在河边,孔老先生那边接二连三地有鱼咬钩,我们却空手而归,而且越是着急越没有收获。这时孔老先生便会告诫我们,钓鱼需要耐心,要有良好的心态,是急不得的。现在每每想起,我十分怀念当年大家一起钓鱼的美好日子。在专注钓鱼的过程中,一周工作的疲惫都被抛之脑后,享受那种内心平静与快乐。有时鱼钓多了,我们还会带回学校,分给学院的一些老师,能把自己的成果让别人分享,自然是很有成就感的。那时学院的课余活动并不多,钓鱼作为一个交流感情的纽带,起着凝聚人心的作用,拉近了同事之间的关系。孔老先生去世之后,钓鱼协会没再开展活动,后来担任行政工作,杂事繁忙,钓鱼似乎又仅是记忆中的往事了。

2017年7月卸任院长之后,我来到美国印第安纳大学法学院,做为期两个多月的访问教授。印第安纳大学位于印第安纳州的首府城市印第安纳波利斯市。这是一座位于美国东北部的中等城市,安静而富有内涵,农产品丰富,是宜居的城市。访学期间,和几位国内来的访问学者多有交流。在交流之中,有位教授说,这里钓鱼的地方多,他们每周去附近河里钓鱼,提议每周去附近钓鱼消遣,又唤起了我久违的回忆,并相约于周六上午去。

想到钓鱼,很兴奋,想起过去钓鱼的往事,当天晚上都没有睡好。周六九点多,朋友开车,我们去了离公寓大概一个半小时路程的钓鱼的地方。想要钓鱼,自然少不了渔具,在路上我们去了沃尔玛超市购置钓具。朋友说,在美国钓鱼,要先办许可证,并领我去办理渔猎证(Fish & Wildlife License),早听闻美国各个州都有自己的渔猎法,但这次算第一次切身经历。美国的渔猎法划分精细复杂,虽没有河边专门巡查,但大家都自觉遵守,违者会被处以罚款以及禁止钓鱼的处罚。在超市就可以办理许可证,而且程序很简单,出乎我意料之外。店员先让我出示了相关证件,让我填写相关信息并打印出来就完成了。许可证里除了写有一些注意事项外,为了防止许可证的盗用和转让,其上还标有持证人的身高、体重等等信息,十分严谨。办理完许可证之后,我买了30美元的一套钓具,包括鱼竿、鱼饵以及鱼钩等。

在美国,钓鱼有严格的规定,除办理许可证之外,还有场所、钓具的要求,对钓起的鱼大小也有要求。就场所而言,湖泊往往禁止钓鱼,只能河里垂钓,而且像季节性水域和相关的保护区内同样禁止钓鱼;就钓具而言,国内的很多常见的做法在美国都是违法的,除了对渔网、鱼叉等工具的限制外,有些州对鱼竿上单钩的数量都有严格的限制,连国内常见的锚钩挂鱼也同样禁止,也许美国的鱼比起中国的鱼,也是多了几分“鱼权”。对于鱼种来说,在钓鱼的场所旁边往往有警示牌,对鱼种的大小、种类、数量都有限制性标识。视鱼种的不同,小于一定长度的鱼需要放回河中,且钓鱼的数量一般也有上限,可能是为了保护鱼种的延续。而对于一些泛滥的外来鱼种,由于其消耗了较多食物,破坏了生态链,对本地鱼种的生存造成了威胁,因而往往不受限制。除此之外,在美国钓鱼之后,可以自己食用,也可以送给朋友,但除非有商业执照,否则绝对不能卖。

钓鱼前了解美国的钓鱼文化和一些制度,对我来说是获得了新的知识,从一个层面了解美国的法律制度和钓鱼文化。要钓鱼首先要熟悉钓具,比其在河中钓鱼,我更喜欢在桥下钓鱼。因为在河中钓鱼,一则需要的鱼线更长、技术要求更高,我作为“钓鱼爱好者”达不到专业要求;二则白天太阳很毒,河边没有遮挡之处,桥下则无此顾虑了。第一次前往,我不熟悉美国钓具,手忙脚乱地装好鱼竿之后几次都没有抛对位置,钓鱼的过程中也是屡屡受挫,最后险些空手而归。但第二次之后就便渐入佳境,最多一次甚至收获了近20条鱼(当然,种类和长度都是符合要求的)。在几次钓鱼的过程中,我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似乎又找回了当年那种全身贯注的感觉。对我来说,垂钓的最大乐趣不在于钓上了几条鱼,而在于体验钓鱼过程。抛钩入水,微风习习,在一片静谧之中,手上的感觉突然有所变化,鱼漂也开始有规律地浮动,虽然无法得知水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兴奋、紧张与期待的感觉流遍全身,时机转瞬即逝,就等着鱼漂沉下、拉力传入手中之时提竿而起了。此后或是收鱼入筐,体会收获带来的喜悦,又或是手上一轻,仅有个空钩在眼前摇晃,只得抖擞精神准备再战,无论哪种,对我而言都是不可多得的享受。想想,没有一种“运动”像钓鱼那样,几个小时只专注一件事,让脑子得到休息。

有一段小插曲是,有一天我手感极佳,在短短两个小时内已钓了十几条鱼。旁边是一家子,先生也是访问学者。或许是因为位置不好,也或许是因为小孩子太闹,鱼总是不咬钩。小孩童言无忌,忍不住大声问道“爸爸,旁边的叔叔为什么能钓到那么多鱼,你为什么掉不到呢?”闻者均忍俊不禁。

据说现代人对于钓鱼这项运动的追捧,源于人类狩猎的本能。在现代社会里,必须申请许可证且付出不菲的成本来打猎野生动物,钓鱼无疑是一种更为大众化的低成本运动。但于我而言,钓上多少条鱼带来的成就感倒是其次,身处自然之中那惬意、放松的钓鱼过程更让我享受内心平静,有一种融入大自然的愉悦。现代人的生活是忙碌的,常遇到焦虑、不安和困惑的事情。我以为健康是人生最高境界与哲学,善待自己身体是最大的“政治”,需要选择适合于自己的锻炼方式。在工作之余,钓鱼无疑是一种释放压力、感受自然之美的一种方式,有助于修身养心,在一种无忧、平静而自然状态中保持心静,以达至健康的目的。在与自然的交晖中对人生与生活意义的理解更加深入。无关乎收获几何,哪怕只是在河边站上半天,生活和工作中的压力仿佛就都烟消云散了。

回国之后,有一次去广州参加会议,手痒难耐,找到机会又在住处旁边的湖水过了把钓鱼的瘾。三个多小时的垂钓中,不但收获满满,更是出现了两次概率极低的“双钩”——即两个鱼竿同时钓到鱼,让我欣喜不已。前几天去福建平摊、山东青岛开会时,在朋友和学生的安排下,有幸到海里钓鱼,真正感受到大海的魅力与宽广的胸怀。虽因海浪大,当了“空军”,但海钓留下一段难忘的经历。最近我与当年的几位老友商议恢复法学院的“钓鱼协会”,不定期组织钓鱼活动,希望借此圆自己多年来的一个念想。

作者简介:法学博士,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
文章来源:《法学家茶座》第49辑“身边法事“。
发布时间:2019/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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